也許我們都該學會如何好好逃避
撰文/吳宛亭諮商心理師
前陣子和好幾個想要傷害自己的來談者進行了或長或短的諮商工作。
所謂「傷害自己」狹義說的是用各種方式讓自己生理受傷或是死亡,廣義一點則是任何讓自己心裡飽受磨難的選擇也涵括其中,包含讓自己繭居在家,斷開與社會的連結。不管是哪一種,都讓身邊的人都很頭痛,焦急地認為這是一種不負責任的生活樣貌、太過「逃避」問題,最常聽見的說法是認為來談者心智太過脆弱了、不夠堅強,或是認為來談者只會沉浸於無法改變的過往,應該好好振作並回到日常軌道上。就像新聞報導傷害自己的新聞,都會在文章的最後加上「自殺解決不了問題」一樣,好似責難這樣的人不好好解決問題。
很有趣的是,在一次又一次與這些傷害自己的來談者的對話過程中,我其實更感覺到的是他們背負了過多責任,身上充滿濃濃的挫折與不知所措的氣息,不知道該如何繼續踽踽獨行接下來永無止盡、看不見曙光的人生。而傷害自己常常說的其實是「我能做的我已做盡,這是我僅剩的唯一辦法了」。
說到自殺,談的其實跟「離開」是很類似的,離開原本痛苦的地方,進入一個全新的無痛世界,所以我會問「如果可以離開,你最想去哪裡?」 、「如果可以離開,你最想離開什麼?」。
思緒忍不住飄到學生時代的自己,生活一切順利又安穩,但卻不知原因的沒有快樂,只有滿滿的負擔和壓力。那時的我,學校和住家雖都在台北,但硬要搬離家住進宿舍,畢業後開始自己出國、跑去台東短暫打工生活。一直處在一種「想離開原本生活」的狀態。
當時的我還沒有能力知道自己到底想離開什麼。多年慢慢地整理才發現,原來想離開的是那些生活裡因關係造成的壓力與痛苦,說得更精確一點,想離開那個太過在乎別人眼光的自己,離開那個太害怕別人失望、蹩手蹩腳的自己,離開那個內在空洞沒有價值感的自己,離開那個覺得隨時都會被拋棄的自己。但我不知道如何可以拋下這樣窒息的感受,我只知道當我離開原本的生活,好像就可以跟這樣的狀態保持距離、喘口氣。畢竟全新的生活有太多新鮮的人事物可以投注,而我也可以暫時用新的姿態生活著。
這樣一次又一次離開的經驗帶給我很大的養分,好像是一種重新開始的過程。讓我重新經驗到除了在原本生活中只會念書的自己外,我還是一個怎麼樣的人、我還可以怎麼愛人、我還有什麼優點,未來還有什麼可能的樣貌。打破舊有的生活架構與節奏,就像拿回天馬行空想像的超能力,生命開始多了一點自由,有個機會重新感覺生命,去練習原本生活不敢做的自己,甚至是完全相反的自己(畢竟去到沒人認識的地方),建立薄弱的信心以及經驗重生。
我才發現「離開」對成長也是一個美好的開始,也許我們沒辦法很快知道自己是誰?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但從刪去法與逃離之中,可以意識自己不要什麼,那也是另外一種認識自己的方式,當可以知道自己不要什麼的時候,也就有了改變的契機。
離開並不總是一種逃避,反而是暫停一下,花一點力氣重新把自己養好,長得更強壯一點,才有力量回過頭來,用一種我們比較喜歡的方式面對原本生活當中那些讓我們害怕的關係、挫折或是人生。
選擇放棄生命,有時是一種放棄任何機會、無法挽回的,但我們能不能多一份理解,其實放棄生命是一種求救,大聲地告訴我們,「好想離開這裡」、「好想離開痛苦」。
